我家孩子的语文书上有一篇关于植树节的课文,讲的是邓小平爷爷植树,树是见得多了,但也未必真见过。
树大约总是绿的,春来发芽,秋至落叶,冬则枯立。人看树,不过是看它随四时变化的皮相,至于树的骨相,又有谁曾细究?树根在地下如何伸展,树干内里如何输送汁液,树梢如何感知风的讯息,这些事,人向来是不管的。人只在乎树能否结果,能否成材,能否遮荫。
我见过一棵老槐树,生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。院墙早已倾圮,野草蔓生,唯独这槐树屹立不倒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如老人面上的皱纹,枝桠横斜,颇有几分倔强气。每到夏日,树上便开满白花,香气四溢,引来蜂蝶无数。附近的顽童常来攀折花枝,或用石子击打树干,老槐树默默承受,不出一言。
树是会痛的。科学家如是说。当叶片被虫啃噬,根系会释放化学信号,警告其他部分戒备。这痛楚无声无息,人耳不能闻,人心不能感。人们依然随意折断枝条,砍伐树干,刨挖树根。树痛它的,人干人的,两不相干。
城里的树最是可怜。被栽在方寸之地的水泥坑中,根不得舒展,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,身旁是呼啸而过的车辆。它们的叶子往往蒙着一层灰,绿得不甚鲜明。这些树活得像个囚徒,却还要为人遮尘降噪,美化市容。它们不能选择生在深山老林,只能在这钢筋铁骨的牢笼里苟延残喘。
乡间的树似乎自在些。田埂上的柳树,溪畔的杨树,山脚的松树,各得其所。但农人斧锯一来,再粗壮的树干也要倒下。锯末飞扬中,树的年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——那一圈圈纹路,是它一生的记忆。干旱、洪水、虫灾、风霜,都刻在那里。如今记忆被截断,树干被分割成板材,运往各处,制成桌椅床柜,继续为人所用。
最奇的是盆景中的树。本是参天之材,偏要被铁丝束缚,被剪刀修剪,扭曲成侏儒模样,供人赏玩。树不能言,若能言,必会控诉这等暴行。但看客们只啧啧称奇,夸赞园丁手艺精湛,谁管树愿不愿意?
树比人长久。一棵树可活千年,见证王朝更迭,目睹人世沧桑。秦始皇登基时栽的树,到如今还在否?汉武帝开疆拓土时发芽的种子,可长成了参天大树?树记得,但树不说。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春华秋实,年复一年。
人总以为自己高于树木,因人有智慧,能言语,会制造工具。殊不知树的智慧在于沉默,在于扎根,在于顺应四时。人喧嚣一世,死后化作尘土;树静立百年,死后滋养新木。孰高孰低,未可知也。
夜深人静时,我常听见窗外树木私语。它们或许在嘲笑人类的短视与狂妄,或许在哀叹同类的命运,又或许只是在风中轻轻摇曳,不悲不喜。
树终究是树,人终究是人。二者相邻而居,却永不相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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